實證哲學家的歷史時間認知是線性的，前提是經由科學理性分析的片段和實現科學理性分析的科技方法，說明宇宙人類的進化是不可逆轉的：過去兩個世紀以來，這種論點主宰了全世界歷史知識的萌芽滋長，帶來了無可避免的結果，諸多歧異歷史觀念因此消聲匿跡。隨著線性時間觀念變成參照指標，這也意謂看排拒所有其他的時間概念，將之從宇宙知識的積累過程中完全排除、置換。這種置換正好和西方歐洲獨霸和臣服了世界大部份地區的經濟和文明有所巧合，而西方歐洲正是實證哲學的起源地，因之置換絕非偶然。

西方和印度時間觀念上最簡單、最普通的區別在於：前者是線性前進的，後者是輪迴運轉的。線性前進的時間觀確保社會向前勝利邁進，在永不停息、不可逆轉的變化中接續發展，這種變化以轉換的方式出現，「革命」是一般喜用的語詞。另者的輸迴運轉則是強調永不止息的重複、靜寂無變以及沈睡於永恆之境。換句話說，輪迴的時間觀等同於否定歷史。

詹姆斯．米勒(James Mill)深具影響力的《英國印度史》(The History of British India)一書，書分十冊，初版於一八一七年。他不屑於這種認知，認為這是「一種浮誇的虛榮心態，正是東方國家的典型特色；這些國家誠然仍屬『未開化』(rude)之境。」(註一)對他來說，亞洲的社會體系「在好幾千年之前已然停止進化」。(註二)孟德斯鳩(Montesquieu)是現代思想家中最先強調東方世界否認歷史觀的一位，他說：「東方的法律、風格和生活習慣，即使是最最瑣細之事，比如服裝樣式之類的，仍然和一千年前一樣。」(註三)「不變的東方」這種意象，仍然普遍流佈在歐洲思想中。對黑格爾(Hegel)而言，「……印度人沒有依照年代記事的歷史(《歷史》[Histora])……他們沒有以記錄形式存在的歷史(《歷史》)[Regestrae])；亦即是實際的政治處境沒有進展」。(註四)因此，卡爾．馬克思(Karl Marx)在一八五三年宣稱「印度社會完全沒有歷史，至少沒有可知的歷史。我們所謂的印度史只是一連串入侵者的歷史，他們在那個不抵抗、不變化的社會中建立起的帝國歷史」。(註五)馬克思如此說法，只是重複了歐洲社會對東方歷史的老生常談。即使進入二十一世紀時，也沒有人重新思考這個老生常談。阿諾德．湯恩比(Arnold Toynbee)談到印度哲學的「劫」(Kalpa)的觀念，亦即對無限時間的認知時，仍不能掩飾他的不屑，認為那是「一個永遠存在的宇宙笑話……這種估量時間的方式毫無意義，重複的處境一再發生，根本使得所有人類的努力變得毫無意義……。

2000.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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